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律师坐回椅子,嘎嘎作响地转向塔沃特,浅蓝色的眼睛漠不关心地看着他,然后又嘎嘎地转回前面,对舅伯说:“我帮不了你。你在浪费你我的时间。你最好还是放弃这份遗嘱。”
“听我说,”老塔沃特说,“那会儿我也觉得我完蛋了,又老,又病,快要死了,没有钱,一无所有,我接受他的好意是因为他是我最近的血亲,你可以说他有责任接纳我,只不过我以为那是慈善,我以为……”
“你的所想所为也好,你亲戚的所想所为也好,我都帮不上忙。”律师说着闭上了眼睛。
“我的帽子掉了。”塔沃特说。
“我只是一名律师。”律师的目光游移在办公室里一排排堡垒似的褐色法律书籍上。
“可能已经有车轧过去了。”
“听我说,”舅伯说,“他一直都为了一份报告在研究我。他收留我只是为了写报告。他在我身上做秘密实验,对他自己的亲戚做实验,像偷窥狂一样窥视我的灵魂,然后又对我说,‘舅舅,你这样的人已经快要绝种了。’快要绝种了!”老头尖着嗓子,几乎没法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来。“你觉得我是要绝种了吗?”
律师闭上眼睛,脸上浮现出笑意。
“我去找其他律师。”老头咆哮着,他们离开了,又不停歇地走访了三位律师,塔沃特数了有十一个人可能戴着他的帽子。最后他们从第四位律师的办公室里走出来,坐在一幢银行大楼的窗沿上,舅伯从口袋里掏出带来的饼干,递给塔沃特一块。老头一边吃,一边松开外套,让凸起的肚子在膝盖上休息一会儿。他的表情愤怒,麻子中间的皮肤先是发红,然后发紫,发白,麻子仿佛从一个坑跳到了另一个坑。塔沃特面色惨白,眼睛里闪烁着空洞深邃的光芒。他的脑袋上系着一块旧的劳工手帕,四角打着结。路人打量着他,他却不在意。“谢天谢地,我们终于完事可以回家了。”
“我们还没完事。”老头突然站起来,沿着马路走去。
“上帝啊,”男孩叹道,跳起来追上他,“我们不能坐一会儿吗?你还有没有脑子?他们都跟你说一样的话。只有一条法律,你也没有办法。我都听懂了;你怎么不明白?你算是怎么回事呀?”
老头探着脑袋继续大步向前,像是闻见了敌人的气息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他们走出了商业街,穿过两排球状的房子,煤黑的门廊悬在人行道上面。“听我说,”塔沃特拍打着舅伯的屁股,“我永远都不要再来了。”
“不是你自己说要来的吗?”老头咕哝着,“你现在满足愿望了。”
“我可没要求过什么。我永远不要来了。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来了。”
“记住。”老头说,“你说要来的时候,我对你说过你不会喜欢这个地方。”他们继续走,穿过一条又一条人行道,一排又一排悬着的房子,房子的门半开着,一抹微弱的灯光照着里面脏兮兮的走廊。终于走进另一片街区,房子都坐落在地上,几乎一模一样,每幢房子跟前都有一小块草地,像一只狗抓着块偷来的牛排。过了几个街区,塔沃特一屁股坐在人行道上说:“我一步也不想走了。”
“我都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儿,我一步也不走了。”他冲舅伯笨重的背影嚷嚷,舅伯没有停下,也没回头看一眼。片刻塔沃特便又跳起来,跟上了舅伯,心想:要是他出点什么事,我就回不去了。
老头不断前进,仿佛他的血统嗅觉正引导他一步步靠近敌人的藏身处。他突然拐上一幢浅黄色房子跟前的门道,径直走到白色的门前,他拱着厚实的肩膀,仿佛要像推土机一样闯进去。他无视光亮的黄铜门环,用拳头捶打木门。塔沃特走到他身后时,门开了,一个粉色脸膛的胖男孩站在门里面。这个小孩一头白发,戴着金属边的眼镜,眼睛和老头一样是银白色的。两个人面面相觑,老头举着拳头,张着嘴巴,像傻子似的舌头来回打转。小胖子一刹那间吃惊得动都不动。接着他大笑起来。他举起拳头,张开嘴巴,舌头飞快地打转。老头的眼睛都快要从眼窝里掉出来了。
“告诉你爸爸,”他咆哮着,“我没有绝种!”
小男孩像被疾风吹过一样摇晃着,差点关上了门,他整个藏了起来,只露出一只戴着眼镜的眼睛。老头抓住塔沃特的肩膀,让他转过身,推着他沿路离开了这个地方。
塔沃特再也没有回去过,再也没见过他的表弟,也没见过学校老师,他告诉和他一起挖洞的陌生人,他对上帝祈祷,再也不要见到他,尽管他并不讨厌他,也不想杀了他,但是如果他上这儿来,掺和这些除法律之外和他没关系的事情,他就不得不杀了他。
“听着,”陌生人说,“他要来这儿干吗呢——这儿什么都没有。”
塔沃特没有吱声,继续挖坑。他没看陌生人的脸,但他现在知道,那是一张友善聪明的尖脸,遮在一顶挺括的宽檐儿帽下面。他不再讨厌那个声音。只是冷不丁听起来还是一个陌生人的声音。他感到自己刚刚认识了自己,仿佛只要舅伯还活着,他就被剥夺了对自己的了解。
“我不否认老头是个好人,”他的新朋友说,“但是正像你说的:没有谁比死人更可怜。给他们什么他们就得拿什么。他的灵魂已经不存在于人类地球,他的身体感觉不到痛苦——不管是火烧还是其他什么。”
“他思考的是审判日。”塔沃特说。
“那么,”陌生人说,“你不觉得你在一九五四年或者五五年、五六年竖起来的十字架,等到审判日的那年都已经腐烂了吗?如果你把他烧成灰的话,大概也就是腐烂得和灰差不多?我问你:上帝怎么处理那些沉海以后被鱼吃掉的海员,以及那些被其他鱼吃掉的吃海员的鱼,然后它们再被其他东西吃掉?再想想那些在火灾中被烧死的人!这样烧掉,那样烧掉,或者被绞进机器里变成浆又有什么区别?那些被炸成碎片的士兵怎么办?那些片甲不留的死者怎么办?”
“如果我烧了他,”塔沃特说,“就不是自然的,是蓄意的。”
“我明白了,”陌生人说,“你担心的不是他的审判日,你是担心自己的审判日。”
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”塔沃特说。
“我不是要掺和你的事。”陌生人说,“我才不在乎呢。你独自留在这片空地上。永远独自待在这儿,只晒得到一点点暗淡的太阳。照我看来,你活着毫无意义。”
“救赎。”塔沃特咕哝。
“你抽烟吗?”陌生人问。
“想抽就抽,不想抽就不抽,”塔沃特说,“需要埋就埋,不需要就不埋。”
“去看看他,看他有没有从椅子上摔下来。”他的朋友建议。
塔沃特把铁锹扔进坟墓,回到房子里。他把前门打开一条缝,凑近脸去。他舅伯轻蔑地朝他身侧瞪去,像一个发现了重要证据的法官。孩子飞快地关上门,回到坟墓旁边。尽管汗水把他的衬衫粘在背上,他还是直感到发冷。
太阳悬挂在头顶,依然死气沉沉,屏气凝神等待中午的到来。坟墓有差不多两英尺深了。“记住,十英尺。”陌生人大笑着说,“老头真自私。你不该指望他们,不该指望任何人。”他吁了口气补充道,像是一阵沙尘扬起,又突然被风吹落到地上。
塔沃特抬头看到两个人影正穿过田野走来,一个男黑人和一个女黑人,每人都用一根手指勾着一只空的醋罐子。女人戴着绿帽子,个子高高的,长得像印第安人。她不停歇地俯身钻过篱笆,穿过院子,朝坟墓走来;男人压低电线,从上面跨过,跟在女人身边。他们直盯着土坑,在旁边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底下新挖出来的土,露出惊讶而满足的表情。那个叫布福德的黑人有一张皱巴巴的脸,像被烧过的抹布,肤色比他的帽子还黑。“老头死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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